岳几荷

【沙李衍生/朱豪x陆桥山】逐鹿(之四)

Chapter.4
 
芜县仿佛已是一座死城,此间青壮年皆已四散奔逃,唯有跑不掉,逃不走的老人孩子在这里,虽无硝烟却已感受到了战意。朱豪初见此状,‪一时‬也有些说不出话来,他从军多年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,几经纷乱,每每出征他从未想过全身而退,但见此景,他虽然形容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但是也觉得心里怪难受的。
 
一个小女孩儿在前头跑,彼时的孩子还不能懂得一支部队到来代表的含义,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,四处乱跑,直撞在陆桥山的腿上,差点儿仰面倒下去,陆桥山倒是机敏的很,俯身将孩子一把捞起来,孩子还未来得及惊惶,便看见陆桥山冲她笑,便敛了方才惮惧,对着陆桥山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。
 
陆桥山还没言语,远处一位老者蹒跚而来。拐杖点地频率都有些乱了,见着朱豪一众人马也是惊的两股颤颤,生怕这女娃冲撞了他们还一劲儿的赔不是,朱豪赶紧拦着。陆桥山将孩子交到老人手里也没再多说什么,他心里也没来由的泛出一股酸涩劲儿来。
 
若是战事一起,他们又往何处去呢。
 
一路奔波劳顿,陆桥山这身西装也沾染了尘埃,日军已经兵临城下,陆桥山自然在后方营中等着,却未料首战朱豪便亲自上阵。日军早已调整了作战方针,力图早日攻克中原,此番芜县之战皆为精锐战旅,一日之战他们的防线就溃退十里地,朱豪深知,芜县不能失守,一旦失守,武汉将中门大开。
 
昼夜鏖战,两方终于暂时停歇。朱豪回到营房时,已看不出面色如何,尽染泥土、灰尘。陆桥山见人回来,还没说上一句话,朱豪倒头便睡,不过也只过了半个多钟头,突然坐起来,冲着外头就喊
 
“孙副官!进来!”
 
丝毫没注意到屋里还坐着一个陆桥山,孙副官进来还问他啥事儿,朱豪说道
 
“援兵什么时候到?”
 
“吴副司令说三日内就到,让您在坚持坚持。”
 
朱豪复又躺下,仍没理陆桥山,陆桥山在那边小声言语一句
 
“拖着你呢,看不出来啊。”
 
朱豪倒是听见了这一句,也没睁眼,也没挪窝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
 
“那也只能等着。”
 
朱豪也不是真猜不透这里头的缘故,薛岳人在武汉,此地皆有副司令吴渊把控,援兵都在他手里,来与不来都只能听人家的,但守与不守却没得商量。陆桥山听后觉着真是朽木不可雕也,便也出了他这间营房。
 
后两日战事更是吃紧,朱豪蹙起的眉头就从没舒展开过,平日里那些浑话也早都不讲了,出了营房就是打仗,回来了就是睡觉,只是日复一日的叫孙副官联系上峰,再请援兵。
 
朱豪所部因淞沪一仗打的好,特有国府新拨的电讯设备来,朱豪手下大多是袍哥会出身的人,以前的老设备学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才会用,现在来了新设备,几个人一处折腾,每一个会用的,陆桥山看了都着急,只把人拨开自己亲上阵了,发了一通电报之后,才觉着怎么还真让朱豪说准了,自己又来发电报来了。
 
他正感慨命运之不公,怎么这家伙每次遭灾遭难的总要带上自己,朱豪便灰头土脸的冲进来,抓着他便问
 
“援兵到了吗!”
 
陆桥山被拽的一个趔趄,正欲发怒却发现朱豪两眼猩红,已是死战之状,可援兵未至亦是事实,他便如实讲到
 
“并未回电报,我早跟你说了,就是再拖!”
 
此际朱豪才有些醒悟眼前这人乃是陆桥山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抓了两个兵过来,指着陆桥山说道
 
“你们两个把他送出城去,送到……”
 
朱豪想了一阵子,忽然觉得湖北已经处处是险地,此去重庆又非一日之途,路中若在有变,通知也来不及,芜县在武汉前沿,芜县尚能再抗一阵子,他去武汉也有个中转,薛岳人在武汉,交到薛岳手里,应当也有保障。
 
“去武汉,去武汉!”
 
朱豪一语方休,两人便拥着陆桥山往外走,陆桥山听得有法可走,也没丝毫犹豫,及至门口才又忽然回头,问了一句
 
“你呢?”
 
他声音有些犹豫和低沉,仿佛有些怕这一问他就走不了了,但又有些怕这一场战事凶险,说不定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,便是最后一次相见了。
 
朱豪没说话,微抬了抬棱角分明的下颌,他手底下两个兵会意,便带人出了这间屋子。
 
陆桥山再回头时,门都已经关上,他尚来不及多看一眼,只觉空气之中的血腥气味,很久都没有消散。
 
他这一趟出城也并不顺利,处处硝烟弥漫,没走出去两里地,就有一个被流弹击中身亡的。陆桥山在参谋本部、军令部,没少谋划过刺杀的事情,虽然没有蓝衣社(戴笠)的多,但也有那么几次,不过他总在后方,少出外勤,因此也是首次离死亡如此的接近。
 
未到城郊,便已经发现四围皆是重兵防线,再也出不去城了,此际他势单力薄,隐蔽的再好也是不安全,正踟蹰见,流弹又来,身边这小兵旋即倒下,陆桥山来不及慨叹自己命大,便赶紧藏身于一堆谷垛子后边,这地方离城外已经不远,却处处横尸,他心中之恨愈加升腾,往日常坐办公室,尚没有这种感觉,今日际遇,若再不为所动,已非人哉。
 
他正想办法,远处哭声传来。他没多犹豫便走了过去,正是那日撞在她腿上的小女孩儿,小女孩儿也认得她,任他抱起来,一边哭一遍断断续续喊着爷爷。陆桥山垂首便见她爷爷早已没了气息,前胸后背贯穿一个血窟窿,他似心口也疼了一下,抱着小女孩儿说道
 
“走先回家,你家在哪边指给我看看”
 
小女孩儿认得他,也不怕生,便引陆桥山到了她家处,这处屋子已经不是家徒四壁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,简直破败不堪,陆桥山抱着那个小姑娘哄了一阵子方才好了,眼下城已是出不去,他‪一时‬无法也只好先在这里待下去,如今有多了这么一个小姑娘,叫他轻易丢在这个生命如蝼蚁的地方,他还无法做到。
 
这个小村子里还在的人家也已只剩下那么两三户,其余的早在大战来时四散奔逃,有好心的大娘给小姑娘家送了些干馒头来,免至他们两人饿死在此,陆桥山想给人一些钱,人家也辞而不受,其实想来这钱在此地早已无用处。命皆不能保证,要钱何来。
 
翌日,越来越多着军装的尸体出现在城郊附近,朱豪所部防线溃退十余里,仍无援兵来驰。
 
第三日,芜县城防已尽击溃,日军清扫战场之后立时往武汉整兵进发,陆桥山在这个逼仄的小屋子里待了两天,朱豪不知道他没出城去,他也不知道朱豪现在身在何处。
 
小村子外面净是军人尸身,比之那日初到芜县,这种荒芜凄寂的氛围愈甚,清扫战场的日军还剩一小队,他更不敢走太远,及至深夜,才敢出去看看,没走多远就看见孙副官,已是呼吸微薄。陆桥山没管从前那些口舌争先的事儿,拖起人便往那小房子去,孙副官口中断断续续还喊着大哥。
 
陆桥山知道,这所谓的大哥就是朱豪,他在此地,朱豪也当不远,他使力将人摇清醒,大声问道
 
“朱豪呢?朱豪呢!”
 
孙副官已是奄奄一息,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便又昏了过去,陆桥山拉过小姑娘,说道
 
“你看着他别让他死了”
 
便出了门去,小姑娘哪知道怎么看着,却也不敢眨眼的看着孙副官,时不时学着陆桥山的样子摇他两下,她力气小,摇不动,便整个人贴上去,总不叫他死了。
 
陆桥山出去时,天已全黑,根本没有一点方向,四围都是死人,他便一个人一个人的扒拉开,一个一个的检查,大多数人已经没了气息,在他已经力竭之时却看到一张半面染血却很熟悉的脸,嘴角唇边都已开裂,处处是血,却还一息尚存,他奋力将人挖出来,使劲给了人两巴掌让朱豪清醒,朱豪呕出一口血来,却也睁开了眼睛。
 
身上再无力气,陆桥山也架不住他,刚扶起来又倒下去,朱豪断断续续问了一句
 
“你…怎么没走?”
 
“管好你自己吧!”
 
陆桥山力怯,最后只能往回拖,朱豪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,却也没放开手上的枪。这夜伴着皎月,尚能变得清方向,陆桥山一路将人拖着,也已是脱力,忽觉身后一人至近前,竟是一个掉队的日本兵,举枪正射时,朱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陆桥山按到在地,子弹穿他一臂却留了一命,日本兵正欲再次扣弦,却命丧于朱豪枪下。
 
四围再度陷入死寂。
 
朱豪也再无力气,昏死过去,陆桥山仅靠一臂将人拖入房内,也足缓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
 
“造孽,造孽,造孽!”
 
淞沪一战欠他一命,竟这么快便还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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